我是伊夫·圣洛朗服装的信徒。

  同样长裤衬衫T恤买了又买，永不厌倦，没有款式是最佳款式，往往十多年前旧衣可以与本季新衣混在一起穿，并不勉强。

  今年他将出产新牌子，叫罗兰，女装，价钱适中，线条较为女性化，长大衣、西装、羽绒风衣……仍然绝对没有蝴蝶结与褶皱。

  乔治桑穿西装是因为标致，我等则贪其方便，尤其是长大衣，套上可遮百丑，条件是必须轻，开司米是上选。

  穿小号男装大衣与夹克已有一段日子，一见这个新牌子，知道即将可以回复旧时样。

  阿曼尼接受访问说：“伊夫·圣洛朗是全世界售出成衣最多设计师。”可能大家都贪舒服。

  他的模特儿都淡妆，一脸雀斑，站在劲风的草地或沙滩说，蓝眸朝远处忧郁地凝望，是这种神情吸引无数买家吧，精神上希望浪迹天涯的人似得到了某种满足。

  西征要有准备，来回乘的是七四七航机，可是下意识还有篷车队的艰苦。

平常心

著名服装师卡尔拉嘉非说：“穿皮草应同穿雨衣一样，如果视它如一件名贵物品，那就不该拥有它。”

他的意思是，无论穿何等矜贵服饰，千万不要耿耿于怀，过分自觉，美感要打折扣，所以应以平常心视之。

方盈在二十年前就已经说过：“无论穿什么衣服，都要当它视睡衣。”

有些人就是不明白这一点。

依此类推，再昂贵的房车，也不过是代步工具，结婚指环上钻石再大，也还是婚戒，千万不要大惊小怪，否则就活脱脱视小家败气的爆发户。

英国人纵有千万般不是，却最擅长低调含蓄之道，很贵是不便宜，非常好是过得去，总而言之，圈子兜来兜去，他们不会自称自赞，自动报价，不住炫耀。

某小姐不止向某太夸耀：“这只金表三十万。”某太终于答：“香港人谁戴不起三十万一只的表。”这是真的，有啥稀奇。若喜欢它的式样，尽管买来戴，三百万三千万，付得起又何妨，可是它们不会改变一个人的品德，它只是一只计时器，一件装饰品。

不自然，不算美。

排场

对于他人的排场与派头，总是深表诧异，暗暗佩服。

所有奢侈均非必要，豪华排场其实全部可以省下，不过人各有志，许多人喜欢这种享受，付出代价，在所不惜。

奇是奇在不过都还是受薪阶层，身份普通，却已派头十足，年纪轻轻，前面不知多长的路还要走，生活却已进入奢靡，衣食住行，都要一流水准，身边大堆人，家务助理、司机、秘书，甚至还有傍友。

这些年，也略有生活经验了，见过不少无以为继的例子，阔绰成为习惯之后，收入来源忽然出了问题，或是供应商调头不顺，或是老板退休，或是个人运程转向下坡……花无千日红，由奢入俭难，阔客突变褴褛，形容狼狈尴尬。

量力而为最最舒服，凡事切忌孤注一掷，多大的头，戴多大的帽，还有，三只茶壶最好有三只盖子，作大无益。

若干小友生活方式同五六十岁的太太奶奶差不多，睡到日子上三竿，吃一碗炖燕窝，逛公司泡美容院搓麻将，全无青春气息，未老先衰，真正做了老太太，还干什么？

排场来得太早了。

魅影

最心爱的车子，往下数，不如搭地铁，经济方便快速。

它是1938年设计十二汽缸七千三百CC引擎的劳斯莱斯魅影。

现拿到本市来拍卖。

局外人一直拍手说垮了垮了，然而直至今天，一旦有什么志贵志珍的东西，还不是万水千山，劳师远征地弄到这里来找买主。

劳斯莱斯将车子命名，另有一说，照说，轿车叫魅影，真正大吉利是，他们却不理，一连串虚无缥缈的车名如银云、银影，层出不穷。

魅影车身特高，乘客简直可以走进车厢坐下，不必低头弯腰屈膝挣扎，戴着礼帽，一般舒舒服服，前后都有余地。

稍后的出品因较务实际，即时稍欠风骚。

一直以来，都逼书中女主角去完成未酬之志，这次自不例外：你，你，你，统统在二十三岁之前设法坐到魅影里去，成为都会传奇。

这一款车子，本身也已成为资本主义的传奇，成为崇高物质社会最渴求的道具之一，腐败得不可救药？

还价

有种人特喜讨价还价，一进珠宝店，根本没有诚意或计划购买，已经这个嫌贵那个觉得不值，“便宜多少？打什么折扣？”

修养好的店主只得微微笑，“看中了再讲价吧。”

真是金科玉律。

喜欢，贵点不要紧，不喜欢，送给你也不要。

有些出版社不懂这个道理。

“我们只喜欢阿甲的爱情长篇，科幻不好，短篇不要，杂文很难畅销。”

可是某甲所有作品一早已有人认领，并没有跳槽之意，别家即使爱得死脱都买不到，何妨根本不喜欢。

又打算要，不必诸多挑剔压价。

天下事很奇怪，周瑜一定找到黄盖，百货自然会识百客。

依次类推，这辆车子/这间屋子，这个男子/女子不知哪里去觅知音？

别担心，不管我们的事，谁喜欢，谁自然会心甘情愿上前照单全收。

不喜欢，不必讨价还价。

 香水名

世纪初，香水的名字叫做埃及妖后、维纳斯、矜贵玫瑰、爱之秘、请来共舞。

20年代：青春之焰、我的罪、尼罗河之水、在这个时候、香奈儿5号与沙利玛亦已面世，较奇怪的香水有麻将，早已绝迹。

30年代：温莎公爵夫人、梅惠丝、纽约客、乱世佳人、断头台（！）、撒旦、巫道、月下、兰花，以及华尔兹中两颗心。

40年代：引诱、疑惑、寂寞、嫉妒、不羁、和平、自由之钟、铜纽扣、勇气、快活离婚妇人。

50年代：罗马假期、雷鸟、爱与婚姻、爱之饵、保护我、细腰。

60年代：禅、阴阳、黑豹。

70年代：所有名人都以出产香水为乐，包括左岸、采妮、鸦片、白麻。

80年代：毒药、华尔街、红门、智慧、比真、蒂芬尼、永远的姬丝桃、情欲、不驯……

种类繁复，不能尽录，命名匪夷所思，流传长久的种类少之又少，最喜欢的一只名字叫午夜飞行。

太想飞出去了。

 香

香味，是一种极好的感觉。

大暑天，在冷气机前面放满满一瓶姜兰，静静坐着，但觉想起无处不在，没头没脑，如网般撒下，避无可避，只得挺身享受，活着还是好的。

是以人类发明了随时应用的香氛，装在小瓶子里，任意携带，不论在什么地方，什么时候，都可以沾上一点香，暗自喜悦一番。

香水又数百年历史，贵得无理的奢侈品，但在富庶的社会里，生意还真不赖，谁也没听说过香水大减价这回事。

再潦倒的时候，人穷志不穷，女性也应有香水陪伴。

老牌子香水，味道倒还罢了，叫人神往的是名字，多少遐思在里边，像午夜飞行，是因为一次大战时的飞行员多数在午夜出发征战，恋人用这种馥郁的香氛，使他临行得到美好回忆，即使是最后一次。

琥珀色的香水装在拉利克设计的水晶瓶子里，美得具催眠作用，凝视良久，渐渐令人忘却烦恼。

许多香水用料超过十类八类，只有蒂婀莉丝慕，独独采用铃兰，从一而终，难能可贵，而且香味因此十分清越，适合少女。

花香

到过玫瑰花园，就明白了。

漫山遍野的玫瑰，置身其间，鼻端充满芬芳馥郁甜香，低落的情绪马上受到感动，活着还算不坏呢，香氛吧灵魂胶着提升至愉快境界。

可惜玫瑰花园不是时常找得到，于是诚心诚意固执地开始寻找装在瓶子里的玫瑰花香。

一直到现在还未曾得偿夙愿。

不但玫瑰，连带茉莉、茶花、铃兰、栀子的香氛也欠奉，瓶盖一打开，仿佛有一点那个意思，若隐若现，如一缕芳魂，但不是活色生香的真人。

只得特地在五月时分，一次又一次探访植物园，世上最美好的东西诚属免费，但也得抽得出时间才能享受。

最近又挑剔剪下的玫瑰一点香味都没有，友人笑许是纯粹心理作用：度假，心情轻松，连带月儿特别的圆，花儿特别的香。

不是不可能的，加上心底长久的盼望，往往使平凡的事物珍贵稀罕起来。

宝石与花朵向来美好，世上只有俗人、俗眼、俗气。

耳环

耳环本来是女子一件很旖旎的道具：在幽美的灯光下，用手托着下巴，巧笑倩兮，微微一侧头，耳垂上宝石闪出光芒，随即隐没，若即若离像不像伊对异性的感情？

再举一个例：那一夜，她在他处逗留颇长的一段时间，终于，他送走了她。第二天，在沙发垫子夹缝处，他找到了一只镶工精致的耳坠，用两只手指夹住对着光，像一颗眼泪。

他把它送回去，但是她讶异地说：“它不属于我。”

近日流行的耳环是以已不适作这种温馨的用途，都巴掌大，颜色鲜艳，塑料木料金属都用上。

叮叮当当，并没有留下想象的余地。

而且老少都戴，不拥有一副就不像女人了，不可思议，没有灵魂，也不美。

从耳环可以看性格，卡门型的女子采不肯含蓄优雅，当然是大圈圈，衬着蓬松的卷发，烟视媚行，颠倒众生。

四平八稳的淑女，大概不戴耳环。

俏皮的少女喜欢流苏型，不住晃动活色生香，物如主人。

化妆箱

朋友说的，亲眼看见，一位女士的伴侣，为她拿化妆箱。

羡煞旁人。

时光倒流，回到50年代，女性的全盛时期去。

此时此地，还哪里去找化妆箱，都索性拎公事包了，一个电召，有利可图，八千里路云和月那样地赶去粉墨登场，妆掉了也就掉了，童工没想过怎么补。

想象中的化妆箱是这样的：上格放口红眉笔粉盒，下层比较机密，收着首饰现钞护照，幸福的女性与之形影不离，提在手中，累了嫌重，便交给她认为可靠的人，那人自然是她的不贰之臣。

杜十娘沉到江底的百宝箱，也就是她那个朝代的化妆箱，不过，那又是另外一个故事。

我们的百宝箱里有什么？

不过是一张文凭，另加一双手。余者身外物耳，进化到这个地步，女生们起码苦干了五十年。

再次听到化妆箱这回事，恍如隔世。

同少女说起，她们认为从未享受过如此特权，故此亦并不牵念，反而骇笑：“那多难看，那男人多窝囊。”

标准完全两样，透明系一只腰包就跑天下，才不用劳驾任何人。

小食

一直喜欢喝百合绿豆汤，有福同享，也逼着小说中女主角一起喝了这些年。

上海南货店又新鲜百合卖，味甘带涩，不知象征人世间什么事，其实是百合花的茎部，性能润肺、止咳，清热安神。

鲜百合装塑料袋中，一袋数个，回家取出，洗净，将鳞瓣拆开，候绿豆煮得软熟，加进去，添适量冰糖，即成。

非常非常好吃，感觉尤其佳妙，像是顿时清雅起来，联想到吃花的香香公主。

幼时坐桌前，陪大人剥百合，逐瓣撕一薄膜，吃时涩味稍减，情景历历在目。

许多江浙小食其实并没有失传，只是现在那些味道越来越差，春卷似钢条，炒年糕只见肥猪肉，酒酿丸子竟是四方粒，胃口倒足。

只好自己做，可见真是闲得慌。

最怀念的还有咖喱牛肉粉丝汤及油豆腐粉丝汤，都式微了。

不是不满足于青瓜三文治，遗传因子也总有发作的时候。

美食

二哥幼时爱吃生核桃，常说：“将来赚了钱，都要拿来买胡桃吃！”

孩子们常吃些无聊简陋且无益的食物，津津有味，没齿难忘。

记忆中有那种浸在糖醋缸中的木瓜及椰子，一定是脏的吧，颜色鲜艳 质地爽脆，五分钱一块，洒两颗芝麻，醒人脾胃。

还有猪肠粉，加虾米及葱的略贵。牛杂，很难得挑到块金钱肚，后来知道，那是牛的第四只胃。汤团，糯米粉中藏有一小颗黄蔗糖，甘香可口。

麦芽糖，夹梳打饼干。可乐汽水，两角一大瓶。鸡尾饱，一角，始终没查出为啥叫鸡尾。

红绿颜色的蜜饯，士多铺中未经包装的石头巧克力糖，小灌装练奶。

老好菠萝冰及红豆冰，叫莲花杯的牛奶公司冰淇淋，罐头杂果！

快乐与财富及权势有什么关系？

一根果汁棒冰带来的欢笑以后永难买回。

每逢食而不知其味，珍馐百味打背脊骨落的时候，就怀念以上种种好吃的东西，虽然不再，到底享受过。

栗子

糖炒栗子最好吃。

幼时放学，如果是秋冬两季，一回到家，便进房伸手到枕头低，摸摸有否栗子，很多时只三五颗，用棕色小纸袋装着，还暖和，连忙剥开来吃，香软甜，难以形容。

那时有一档良乡栗子，在皇后戏院后门，一块钱有交易，颗颗新鲜，油光水滑，按破壳，果肉会跳出来，货真价实，没话说。

后来找不到那个人了，一般摊子的栗子水平良莠不齐，有些好像是先用水煮熟，然后随意炒两炒，味道差得很多，这是真可以怪社会的，各行业都急功近利，年轻小贩可不耐烦一下一下地炒。

日本人也卖糖炒栗子，打着中日友好的旗帜，原料自东北运去，美味之极，三五斤那样买，冷了还爱吃，每次都吃滞，弄得胃气痛。

比较有空的时候，也跑到街市去买栗子，洗一洗，用糖浆漆一漆，放烤箱里，三十分钟有得吃，不过每颗栗子都要割一刀，否则会炸开来。

做零嘴吃，最不辞辛劳，除了栗子，也做烤番薯，不知为什么，该类原始的、简单的、便宜的食物，最动人心。

糖

生活若少了它，就大大失色。

无分贵贱，有一种大白兔牛奶糖，香、甜、滑，十块钱一大包，开会前偷偷食一颗，再沉闷也因此可以撑下去。

还没有吃过不好吃的糖，女性喜欢甜头，有时失去自控，吃得喉咙沙哑，实在不能再吃了，照样捧着盒子不放，自欺欺人：明天一定戒掉它。

巧克力是糖中之王，实实在在是诸神的美食，夹着果仁葡萄干，水果香或酒心，入口即融，滋味之美，沁人心脾，钟爱多年，终于忍不住，写了部小说，献给巧克力。

棉花糖也不容忽视，适宜在看西部片或恐怖电影时大把大把抓来吃。水果糖比较文静，非常经吃，哄孩子最好，一颗吃两个钟头。

果冻软糖捏一捏才放进嘴里，那微微震荡的触觉亦是享受的一部分。

原始的条状黄蔗糖也可以掀碎来生吃，绝不令人失望。小摊练奶，果酱，也是嗜甜者恩物，不喜欢糖的人听到这种野蛮的吃法，大概会皱眉头。

对了，还有番薯糖水。糖可以迅速提供热能，咖啡内加四颗方糖，下午又精神奕奕工作顺利。

爱情小说

《呼啸山庄》是19世纪老派小说。

但爱听故事的读者永远不会对它厌倦。

最令人震荡一段是凯瑟琳的鬼魂回来找希夫克利夫，大雨夜。隔着湿玻璃窗，她在荒野徘徊不去，美丽如昔。

其实那个时候希夫克利夫也已经去世，不知忎地，她没有遇见他，反而到阳间来找他。

这样子的浪漫史是不会死的，其余的不重要，小说能令读者有一刹那的感动共鸣已达到功用。

艾米莉·勃朗特只活了三十岁，在那样的年纪对爱情的看法也许还是纯真的。

新一代任务都只能相信生活，或是怎样生活得更好，爱情小说渐渐渗杂，许多其他因素，光是昏头昏脑的爱，读者会笑。

一直喜读爱情小说，《啼笑因缘》、《浮生六记》，特别有兴趣的是各式各样得不到的爱，口味同大众一样，藉阅读来宣泄一下压力，并不好高，亦不骛远。

现在爱情小说难求，只得复古，周末温习大盖士比与小女人黛茜的一段情（《了不起的盖茨比》），不禁厌倦长叹，真有那样的人嘛，不要紧，故事叫人信即可。

津津有味。

爱玲说

  前辈爱玲女士，说话真一句是一句。论点坦诚大方，一点也不过时——

  “有几个女人是为了她灵魂的美而被爱。”

  “生在现在，要继续活下去，而且活得称心，真是难。”

  “书能够多销，能够赚钱，文人能够救济自己，免得等人救济，岂不是很好的事嘛。”

  “我想她最大的吸引力是：男人总觉得他们不欠她什么，同她在一起很安心。”

  “总之，生命是残酷的，看到我们缩小又缩小的，怯怯的愿望，我总觉得又无限的惨伤。”

  “有些女人本来是以爱为职业的。”

  “常常看到有一种太太，没有脑筋，也没有吸引力，又不讲究打扮，因为自己觉得地位牢靠，用不着费神去抓住她的丈夫了，和这样的女人比起来，还是在外面跑跑的职业女性要可爱一点。”

  “我自己从来没有想到需要辨白……至于还有许多无情的谩骂，甚而涉及我的私生活……私人的事本来用不着向大众辨白……”

心

九月美国《时尚》杂志中有一个模特儿，十足十罗密·施奈德年轻时模样，一双绿色的猫儿眼，丰唇，似有无限的话要倾诉。

做文艺青年的时候最喜欢她，是德国影坛公主呢，身份高贵，因主演《花落断肠时》而认识阿兰·德隆，两个人从此泡在一起。

当时男方是无名小卒，影迷们十分鼓噪，影评人称，如果这个叫阿兰·德隆的新人不努力提升演技，只有回去扫街一条路。

都熬下来了，但十年后，他没有娶她。她另外嫁了人，当丈夫与儿子都死于意外之后不久，她一日早上在巴黎寓所忽然伏倒在咖啡桌上去世。医生说，她死于心碎，才四十出头。

这样的故事经过改头换面就是一本小说，多么浪漫凄惨，不是发生在每一个人身上的，大多数女人会活得更好嫁得更好事业更进一步，一笑泯恩仇。

所以深深为这遥远的故事感动。

还有尾巴呢，葬礼那日，阿兰·德隆没有出现，但送了花。

翻杂志时吓了一大跳，那样的神情那样的眼睛，又一次出现，二十年过去了。但愿少女模特儿有一颗强壮的心。

美

第一次为伊丽莎白·泰勒试镜的导演说：“……她一到场，我们就知道是她了，一出现便把其他少女比下去，她整个人如散发着紫色的光芒。摄影师对她母亲说：‘请抹去她的睫毛膏。’可是她母亲说：‘她天生长睫，她并无用睫毛油。’”

那年，伊丽莎白·泰勒十二岁，为影片《玉女神驹》试镜。

长得美真是好。

虽然西谚云美丽只得肤浅，但一直相信那样的话只是用来安慰比较不幸运的人。

花生漫画中薄荷柏蒂对查理布朗说：“我不够漂亮，所以只得潇洒。”情绪认真低落时她说：“我有滑稽的大鼻子，我头发开叉上有开叉。”

谁会真正为拿不到博士学位或某些奖状而遗憾，有些女性自十四岁一直好看至四十多岁，年届半百，外形仍然光洁有致，天赋，实在难得。

有人天生黄瘦，一次长途飞机加上伤风鼻塞，看上去已似难民。

故此自我安慰曰：只要身体健康即可，是是是是是。

天真可爱

同小女孩子相处，如沐春风。

也许还不是明亮的眼睛，光洁的皮肤，也许是她们处事的态度。

永远精神奕奕，充满喜悦，简单的约会，普通的对话，也使她们快活兴奋，取得一点点小礼物，像小瓶香水、一方丝巾、几粒糖果，都十分雀跃，珍而重之，一脸阳光。

真正可爱。

也只有她们那种年纪，一点点小事，可以开心得不得了；一点点小事，又哀伤不已。

这种天真渐为生活经验磨灭，替而代之的，是处变不惊的老练，暧昧的言语，鉴貌辨色的本领。

也许成熟男士开头接近小女孩，并没有其他的意思。

只不过想分享一点欢乐，回味一下失去的童真。

说一个陈年老故事，都有清脆的回应：啊，是吗，后来又怎么样？

彼此在年龄相仿的伴侣的身上，又怎么能够可以获得同等的待遇。

小鸟般动人，没有机心，无恨无痕，有的是活力与时间。连同性都乐意接近。

皮相

神话中的铁拐李本来是个书生，相貌堂堂，因为灵魂出窍去访仙，躯体被书僮放火烧毁，回来的时候，不得不钻进烂脚叫花子的遗体内，从此变了怪模样，有苦说不得。

再精灵的魂魄也没有选自皮相的权利。

年复一年，背着渐渐用旧的壳子，故此得好好打理，保养，甚至缝补。

肉体永远比思想老得快，弹指间日月如梭，虽然童心犹存，但再也不好意思在大庭广众之间嘻哈大笑，手舞足蹈。

不禁有种入错老身的感觉。

非常的不甘心。

偶尔看到小女孩子肌肤如雪，双目晶莹，十分感动。

原来年轻的时候，臭皮囊可以如斯美观。

魂离肉身，不过是聊斋或科幻故事之愿望。

在现实的世界里，一副思维配一个躯壳，一生一世，共存共亡。所以世人爱惜身体。

而说真的，即使发展到可以换头换身，辗转多活一数百年，也是很累的吧。

太阳底下无新事，生活上的琐事一向惊人。